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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8月5日,国际顶尖期刊《自然》杂志同一天上线了三篇关于癌症模型的重磅论文。
三篇论文,三个团队,指向同一个方向:我们研究癌症的工具,该升级了。
如果说过去十年,肿瘤类器官解决的是“能不能在体外复制患者肿瘤”的问题,那么下一阶段要回答的是:癌细胞究竟依赖什么生存?哪些依赖可以被药物击中?
类器官由此不再只是“替身试药”,而开始成为发现靶点、解释耐药和设计精准治疗的功能学基础设施。
过去几十年,科学家在用什么研究癌症?
先说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常识:绝大多数抗癌药物在进入人体临床试验之前,都要先在实验室的“癌细胞”上测试效果。
这些“癌细胞”叫细胞系——从患者肿瘤里取出来的细胞,被放在培养皿里,像种花一样养着,一代代传下去。
问题来了。
细胞系虽然方便、便宜、能无限繁殖,但它和真实的患者肿瘤之间,差距越来越大。就好比你从一棵树上剪下一根枝条插在花盆里,养了十几年,这盆“盆栽”跟原来那棵参天大树还能一样吗?
不一样。 长期在塑料平面上生长的细胞,基因会漂移,会丢掉原始肿瘤的很多关键特征。更麻烦的是,很多癌症类型——比如某些脑瘤和胃肠道肿瘤——在二维培养皿里根本养不活。
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:全球每年新发癌症超过2000万例,但科学家能在实验室里研究的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“明星癌种”。大量真实存在的肿瘤亚型,在实验室里是“隐身”的。
三篇论文,解决了三个不同的问题

这次《自然》同时发布的三项研究,来自一个叫“人类癌症模型倡议”(Human Cancer Models Initiative,简称HCMI)的大型国际合作项目。它们分工明确,各管一摊。
第一篇:建了一座“肿瘤银行”
第一篇研究从约2780名参与者中开展模型构建,最终获得来自637名患者、覆盖25种癌症的665个模型,包括2D细胞、3D类器官和肿瘤球。其中522个模型具有较完整的临床资料,153个来自罕见癌症,71个来自非欧洲血统人群。
但规模不是这项工作的唯一价值,关键是“保真” 。
研究人员在421对肿瘤—模型样本中进行了对比验证,结果相当惊人:模型与原始肿瘤的DNA改变一致性达到97.8%,表观遗传一致性达到95%。许多模型在体外培养一年以上,仍能保持较高的分子一致性。

模型与匹配肿瘤之间的转录和表观遗传一致性
简单说就是:建了一座可以持续再生的“活肿瘤银行”,每份“藏品”不仅数量多、覆盖广,而且和“原件”高度一致。
当然,研究也没有回避局限:培养可能造成基质和免疫细胞丢失、少数亚克隆选择性扩增,培养基还可能重塑细胞状态。换句话说,类器官不是天然真实;只有经过病理、多组学和功能质控,它才有资格代表患者。
第一篇解决的是:模型从哪里来,是否可信,能否共享。
第二篇:从类器官库走向癌症“依赖图谱”
第二篇研究来自英国威康桑格研究所(Wellcome Sanger Institute)。团队针对结直肠癌、食管癌、卵巢癌、胰腺癌和胃癌五种癌症,建立了256个带临床注释的肿瘤类器官,并在其中162个模型上完成了全基因组CRISPR-Cas9筛选。
这里的“依赖”不是基因是否突变,而是敲除某个基因后,肿瘤细胞能否继续生存。它把精准医学从“看见突变”推进到“验证弱点”。
研究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。
在85个结直肠癌类器官中:KRAS突变模型更依赖KRAS,而KRAS野生型模型对EGFR、PTPN11依赖更强;不同KRAS等位变异的依赖和药物反应也不相同。
这意味着什么?即使同样写着“KRAS突变”,其功能后果也可能完全不同。同一个基因标签,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“命门”。
更具临床意味的是一对食管癌治疗前后类器官。化疗复发后,模型对KRAS和DNMT1的依赖下降,对蛋白酶体亚基PSMB5的依赖上升;药物实验进一步验证,复发后模型对蛋白酶体抑制剂更敏感。
针对情境特异性类器官依赖的多组学分析
这揭示了一个临床上的残酷现实:治疗不仅杀死癌细胞,还会筛选出耐药亚克隆,改写癌细胞的“生存依赖”。而类器官可以捕捉到这种变化,告诉医生——耐药之后,该换什么药。
第二篇解决的是:哪些基因是癌细胞真正离不开的,以及治疗如何改写这些依赖。
第三篇:给癌细胞画了一张“命门地图”
第三篇来自博德研究所的“癌症依赖地图”(DepMap)项目。
什么叫“基因依赖”?打个比方:如果把癌细胞比作一座工厂,基因依赖就是这座工厂离不开的关键零件。 有些零件是所有工厂都需要的,敲掉就全线停产;有些零件只在特定车间里不可或缺。找到这些“命门”,就能精准打击癌细胞而不伤害正常细胞。
过去十年,DepMap已经在1000多种二维细胞系上画出了依赖地图。但这次,他们升级了——第三项研究收集了314个“下一代模型”(NextGen Models),包括237个癌症类器官和77个中枢神经系统肿瘤球,覆盖10类肿瘤,并完成147次全基因组CRISPR筛选,再与传统细胞系DepMap数据整合。
升级之后,效果如何?
结果很直接:NextGen模型的肿瘤谱系匹配率为69%,高于PDX(患者来源异种移植模型)的60%和传统细胞系的35%;在中枢神经系统肿瘤中,这一差距更加悬殊——达到93%对11%。换句话说,对于脑瘤这类复杂肿瘤,三维模型比传统二维细胞系真实了将近9倍。
更关键的是,部分在传统细胞系中沉默的肿瘤转录程序,在3D模型中得以保留,由此暴露出过去未被识别的功能依赖。
具体来说:NextGen胶质母细胞瘤更好地保留“胶质型”状态,并呈现更强的CDK6依赖;研究进一步利用CDK4/6抑制剂验证了这种状态相关的脆弱性。
这意味着什么?胶质母细胞瘤——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脑瘤,中位生存期只有15个月——它的某个“命门”在二维细胞系里根本看不见,只有在三维类器官里才暴露出来。而巧的是,CDK4/6抑制剂已经有上市药物了——现有药物可能找到新用途。
这也提醒我们:依赖图谱不仅由基因突变决定,还受到细胞状态、培养方式和微环境的影响。模型不同,可能看见完全不同的“癌症弱点”。

NextGen模型中识别出的生物标志物相关漏洞
第三篇解决的是:如何把这些依赖变成可规模化查询和比较的公共地图。
这三件事加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?
三篇论文,本质上回答了三个问题:
“有没有更好的模型?” ——有,665个模型,25种癌症,保真度97%以上,免费开放。
“用新模型能找到新东西吗?” ——能。KRAS不同突变的功能差异、化疗复发后的耐药新靶点、胶质母细胞瘤的CDK6依赖……这些都是二维模型找不到的东西。
“这些发现能变成公共资源吗?” ——能。DepMap正式接入了3D模型数据,全球研究者都可以查询和比较。
过去的类器官药敏,重点是从已有药物中寻找有效方案;依赖图谱则进一步追问:为什么有效、谁会有效、耐药后新的弱点在哪里。
这三项研究的另一个关键点是:所有数据和模型都对全球研究者开放。你不是某个药厂的科学家,也能申请使用这些资源。
别误会,这不是要推翻旧工具
需要说清楚的是,这项研究并不是说“二维细胞系全错了,以后只用类器官”。
二维细胞系便宜、好养、适合大规模筛选,这些优势短期内无法替代。类器官更接近真实肿瘤,但培养成本高、技术门槛也高。
正确的理解是:工具箱里多了一套新工具。
过去你只有一把螺丝刀,现在你有了扳手、钳子、电钻——根据不同的问题,选不同的工具。
但边界同样清晰:多数上皮类器官仍缺少完整的免疫、基质和血管环境,培养条件也可能改变细胞状态。因此,类器官不能取代临床判断,也不能单独代表整个人体反应。
真正重要的变化是:类器官正在从“肿瘤的体外影子”,变成一张可以被读取、扰动和验证的功能地图。
当临床信息、多组学、CRISPR筛选和药物反应被连接起来,精准肿瘤学才可能从“发现异常”真正走向“验证依赖”。
癌症研究这件事,说到底拼的是两样东西:模型够不够真,数据够不够多。8月5日《自然》上线的这三篇论文,在这两个方向上都往前推了一大步。
路铺好了——下一步前进的就是能为临床带来多少新药、能救多少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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